• 2005年03月16日

    《亲爱的芝诺》 - [FUGA,文存]

      当我从干燥的大街上回来,拍落裤腿上的灰尘的时候,感觉眩晕,并且在镜子中看见了自己。它仿佛唤起了位于我所不可追及的记忆的迷失之途的伤感,致使我坐下来想了很久,也无法说清一种情绪的具体细节与始末。
      我的形象显得委琐,如同对生活失去了兴趣和信心;然而实际上却并非如此:我忙碌了半年的工作终于有了着落,虽然工资微薄,继续有耐心地做下去未尝没有前途;还交了一个女朋友,才貌平平,毫无特色,但是心地善良,婚姻也不会是太过遥远的事情。一切圆满之后,我就可以彻底忘记所有过往,认真、塌实、安静地安顿于一个小人物的面具之后,生儿育女,快乐和幸福。但是这个委琐的形象却如此深刻,引起了不小的混乱;所以我认为我必须在遗忘之前将它厘清,否则它将是一 片浓荫永远遮蔽我的余生,相信在完全死亡之后仍会持续,造成一种玄幻的不朽,无人可知的不朽,对于一个井然有序的时空来说,显然是不合时宜的,甚至让人(至少是我)咬牙切齿。
      也许起因于干净明朗的下午,这是一个适合自杀的气候,一切长久以来熟视无睹的事物都变得神秘和不可知,新鲜而奇特。我试图(表面上?)确信这是一扇黄颜色矩形的门,这是一只透明的圆柱体杯子,上面还有两片玫瑰花瓣的浮雕式花纹,这是(差一点错过它)一面椭圆形镜子,里面的人正巧是我,我的头发过长,胡子也需要剃一下了。时钟的秒针的响声訇然做响……我想起在一篇短小的小说里,雅虎人(一个杜撰的民族)的智力极限为4,并对能够把六七个单音节连缀在一起的所谓诗人惊恐崇拜,我的情况正复如此,我从镜子中看见的这些景致的自己智力和自我意识的极限(也许这些景致的意蕴尚不及数字4来得丰富),然后导致对四五种事物组合在一起的现象的崇拜,惊惶不安。可惜的是,我不懂哲学,否则将简单一些。是谁说,杜撰一种形式和认证一个同样虚构的实体概念是轻而易举、于事无补进而不负责任的智力咆哮?我知道等腰三角形的两底角相等,当然也知道一枚骰子掷出六点的概率是1/6。但是,但是——对于这些底层建筑,除了用老套的怀疑论态度以外,我无法否定它。根据数学的轨迹概念可以设计一个构造:一个无限小(这个前提必须)的点不停地做左右高速运动,就成为直线,再做上下运动,就形成一个面,最后作前后运动就变成空间,运动的过程和它的变形就是时间。或者这样说,一根木棍(这是中国版本的芝诺悖论)可以折掉半截,再折掉半截的半截,再折掉半截半截的半截,以至无穷小。这样永无止境的折下去,整个一生都会消耗其中(生命何等脆弱和险恶)。
       在我打算继续想下去的时候(我显然偏离了主题,因此而感到无限悲观,我连集中注意力都难以做到,我精神上的局限与史前人类相一致,没有任何改善),天黑下来,我的女友回来了。她穿着一件红色的外套。她看见我发呆,就凑近脸庞吻了我一下,我则顺势抱住她,一个二十分钟的长吻。就如同要把她吞入体内。我发现镜中的感伤会演化而为暴力。我放开她,仔细打量。这是如何的让人惊奇:我辨认出她不是那一个人。为什么?不,她不是一个人,她什么也不是。丑大王卡西莫多的伟岸诗句:星球鳞片闪闪的躯体形成蜿蜒的宇宙长蛇。可是她什么也不是。她是今天才产生的新物种。我问她:“你感冒没有?”她摇摇头:“没有啊。” 果然,那么——我又问道:“你要喝水么?”“好呀。”我端来一杯水(就是那只透明的圆柱体雕花杯子),他啜了一口,开始讨论关于结婚的事情。婚纱:她以前提到时(很久以前)那么兴奋,现在则只是例行的繁冗仪式。我陶醉于这个句子:“她披上了我的婚纱”,暗自赞叹,找到写一首情诗的情趣,就在解决那些问题之后。然后发生的事,那个过度,我则不能够叙述,无能为力,我打算把它归咎于物的驱策。我突然摁下她的头,把水灌进她嘴里,水呛了一地,这时值得一提的是她的咳嗽声。我撕碎红外套(红色本来就是激烈的象征,公牛见到也会暴怒)来绑住她的手脚,然后猛烈击打:淤青、肿胀,肉体的自然反应。我割断她的颈部动脉 (我干得手忙脚乱),鲜血喷洒一地。这是愉快的经验:我与她所发生的一切都在镜子里反着出现。我拨通110,我的女友死于自杀,我难以理解,无限悲伤。
      血混着尘埃向墙角流去。我思量着过几天处理完她的事情后去书店逛一逛,我需要进一步了解微积分(据说可以据之证伪芝诺悖论)、康德和黑格尔,也许会有助于我摆脱那种毫无益处的思索。我还需要更多的形而上学和辨证法。
      楼下的人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这段时间来一直有巫师(这个称谓应当是准确的)在大声念着什么,浓重的燃烧气味(气味,我竟然漏掉了),我探头望去,他们正在把一张张纸钱列成人体的形状。

  • 2004年02月05日

    《瘟疫》 - [FUGA,文存]

      瘟疫开始肆虐的时候,我还躲在自己的斗室里一个字一个字的阅读福柯和艰难的左手拿书右手拿词典的朗诵《Hamlet》。后来我的一个朋友猝然而 逝,我才意识到死亡正在傻呵呵的与我面面相觑。之后我又发现,恐惧远比瘟疫更加流行,人人自危,表现出一副矜持的丑态。我感到生命无常,我第一次感觉得如此贴近,于是不得不一切抓住我尚能抓住的,同时也不知不觉地放弃了对一直以来处于中心位置的未来的思量。
      但是一位唐璜却说,我们的恐惧不仅丑陋,还盲目的愚蠢。我们的恐惧,甚至我们的辽阔世界,比起那些三秒钟的高潮实在是浅薄虚伪。在那三秒钟之内,我们可以看见真相:其实世界只是个道具。真实即理性显现于这一瞬间。只是我们的身体无法负荷连绵不绝的真实,先验的或者后验的各种间歇,才构成所谓的生活。求生的欲望背离意义,正如原罪。
      我无意中在一个冷清的诗歌网站里看见一行诗句,我在这行诗里发现了阿莱夫。这有点儿不可思议,我一向认为在诗歌网站里除了庸俗的下半身口水诗外别无其他。我想把我的发现告诉这位唐璜,但是他却已经把一件事做得比三岛君完美:他在自己的肚皮上冷静的完成了一个优雅的十字切。我对他的记忆丝毫没有含糊,可是我无法描述他是源氏公子还是卡西魔多:一如我无法描述阿莱夫的诗句。在无数个将睡或将醒的朦胧时候,我已经把他们合二为一,变成一种古里古怪的东西。
       我给瘟疫死去的朋友守了一夜灵。他的母亲说经常看见我们在一起,她抽抽噎噎、断断续续的追忆儿子的琐事和趣事。我听得忍俊不禁,一回神却明白他已经消失 (而我也没有能力保证不会染上疫症),前事已如云烟。无常感越积越浓重,我不知不觉开始信仰唐璜的理论,尽管我时常觉得其庸俗而浅薄,为无知的妄语。我还想过这种理论是不是可以完善成体系,在伦理、政治、心理、以及宇宙学中该如何发展。
      我看着我朋友的母亲红肿的双眼,想到她的儿子,这个附赠品完全作为她后半生生活的象征,我理解她的悲哀。她每啜泣一次,找不到其他词句我只能把一句话颠来倒去的重复。这时电视上说疫情难以控制,要摆脱得有很好的耐心。
      电视机里,同样的瘟疫中的一个妓女不会得到如此厚葬:她没有亲人,孑然一身,肥皂剧正慢吞吞地把这个女人裹在一张破席子里,丢弃在荒郊野外。我觉得眼皮沉重,思绪浑浊,然后,阿莱夫的那种奇异体验在一个虚构的躯干上重新浮现。

     (2003-04-28)

  • 2004年01月02日

    《月亮》 - [FUGA,文存]

     

      如果在这四十到五十个小 时里,您想以另一种方式,以一种惊人的方式了结这件事,——以自杀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这个假定是荒谬的,请您原谅我作这样的推测),请您留下一张简 短,然而详尽的字条。这样,写上两行,只写两行,请也务必提到那块石头:这样会显得正大光明一些。好吧,再见……希望您会有一些好的想法,会有一个好的开 始。
      陀思妥耶夫斯基,《罪与罚》,非琴译,译林出版社1994年7月版,第402页。
       
      你的敌人是事实:你必须面对的,是一个静物阵营。你更需要一个坚实而温暖的世界,因为你所可以依托的,是信仰。因为你是如此一个人。这一场用静物和仪式作道具的战争中,你毫无胜算:我的语言空虚模糊,我思想浑浊,我没有起飞的力量,我没有到达的结局。
      我将穷尽一生来追求高贵,放弃一切:包括安乐和意义。
      1871年,兰波:这是我的一种疯狂的故事。
       
      那么精致的色彩、音乐、道具、灯光:灵与倒吊者同时展开,欧菲利娅高蹈在洪水之上
      我们的技术的、间架性的音乐,光影分明的二元神学
       那么的,它是这样一个幻景:饥荒、徭役、战争和灾民;那么的,它是这样一个幻景:饿殍遍野、万人坑、国殇、族,无力的空谈中一个大规模死亡的系统;它是 这样一个幻景:隔岸相望,各起狼烟。它是两个不同的格局而不是两个政权。是这样一个幻景:刺客轰轰烈烈的剐下面皮。迷宫的传闻炒作得多么火热:山川河岳, 日月星辰,古今轮回,二律背反,仿佛摆设棋子步步为营。不,它是这样一 种幻景:我构筑一个迷宫以解释这个迷宫,我构筑一个迷宫以重塑这个迷宫,我构筑一 个迷宫以抵制这个迷宫,我构筑一个迷宫以抛弃这个迷宫。它是这样一个幻景:处于相异维度的博弈。哦,生命之光,欲念之火,我的灵魂我的罪恶。
       
      请您口齿清晰的念:贫困、苦难;请再念一遍:贫困、苦难。坡银贫科问困,苛舞苦呢暗难。右肩偏袒,右膝著地。没有什么与之相比,能更值得尊敬。
       三十年前,在观众面前,在街头七尺七寸的高台上,独眼、无鼻、缺齿,头皮被剐下一片,鲜血奔涌,狂热的讲述,从不可抑止的啜泣到哀号,涕泗横流。讲述贫 困和苦难,讲述背负。抽出刀具,长长短短,三尺三寸,二尺二寸,一尺一寸,七寸,三寸,七分,三分,依次插下,自肩胛骨至腰间、双腿、足踝,脚心,依次拔 除,再刺入,并旋转一圈,第三刺,旋转两圈,四次三圈,五刺四圈,七刺六圈,又将酒水浸泡伤口,包裹白绫,浇洒石油,用九支火炬点燃。
      抽出刀具,长长短短,三尺三寸,二尺二寸,一尺一寸,七寸,三寸,七分,三分,北斗形在囚徒的身体上排列,同样的旋转方式,同样的白绫长度,同样数量的火把。我发现的这个奇妙的句子:那么自然,那么寻常。
      你也明白,不是么?不洁是最大的诟病、恶的渊源和罪的渊薮,剕、墨、劓、焚、大辟、炮烙、车裂、凌迟、剖腹观心,我不承诺放弃支持尽其所能用其极。是的,困兽之斗,语法无误,措辞准确。但是,这一场用仪式和纯洁作道具的战争中,我稳操胜券:道貌岸然才可存活。
      1819,济慈:我的爱写在水上。
       
      我不能奔驰在一个狂热的年头,使得像暗室一样不可识辨,可是你却将其沉淀得如同历史。他们蜂拥而往,他们有拜谒佛陀的虔诚。他们的理想和尊严,青春和智慧,二十,三十,三十年前,或者更多?
      哦!后五百岁,是诸众生得如是闻,信解受持,则不惊,不怖,不畏,无我像人像无众生像寿者像。
      我生不逢时,但我还是挚爱你们,且将一如既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