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9年05月21日

    黑藍網刊七十七號 - [Deadline]

      篇名是从鲍德里亚的书名誊来;我一直不知道他的这个书名是什么意思,但幸好,我知道这个篇名是什么意思,你我也许能在这个题目下聊点什么。
      启程时的情形,是否正当你为你的青春期闷骚、中年危机、经久不衰的顾影自怜、妙不可言的生活感悟或者其他什么这一类的东西所激励的时刻,写了小说、诗歌和散文,企图与他人分享;然后转而为自己的创造物激励,企图得到赞美。但是你很快会发现,别人对你什么赞美也没有,只有批判和无视,更致命的是,你内心里最珍视的东西别人压根就没有任何兴趣与你分享,因为他们有自己的青春期、更年期、自己的顾影自怜和生活感悟,并没有闲暇来同情你。这时候你该怎么办呢?你可以继续碰钉子,可以去找到一个小圈子来互相吹捧(但那已经与你写什么和怎么写无关了,而是纯粹的社交关系),也可以放弃表达和呼唤同情的诉求。如果你突然发现,你选择的载体,那些小说、诗歌和散文是如此有趣和迷人,并打算继续写作下去,那你或许就要考虑一个问题:它们的形式、内容和技术。这时候,你的激情就不再是那么重要和亟需扔给别人的东西,你或许就应该换另外一种方式来处理它们,你将其冷藏,你不再像动物一样任由激情驱使,它冷得就像是另外一个人的记忆,然后才去判定其价值,决定是否有表达的必要,是否满足成为素材的要求,传递出来的品质是否和你的载体相得益彰,是否能够有别于你自身的冲动——作品既成,它将永远独立于你,所以请不要拖你的作品的后腿。同样,既然你已经不再是单纯地抒发你胸中的块垒,而要将其放置在文学的目录之中,也许别人就可以趁机恳请你在写作前抱持这样一种期望:能够在死后被阅读的期望。那时候,你的情绪和遭遇恐怕已经和时代无关,你无法侥幸共鸣于时代的青春期和更年期,那么这期望只能寄托于你的作品本身——让它也成为历史的被冷藏了的记忆:那么,请你善待自己,不要让历史的奥卡姆剃刀那么轻易地就把你剃掉——它是个无理的邀请,你或许会不悦,追求这么虚无的事情,意义何在?的确如此,它既对于一个死人来说没有意义,对于一个活人来说也没有实利,就算是驳斥它也近乎一种机会成本的浪费,但是,我以为,在某一盲目现代化的急功近利的环境里,务虚能让你看起来像是一个贵族。
      关于这期网刊,所选的篇目并不能说很如意,低靡期总是会频频出现,就算作者们已经接受了这个邀请;它们的品质无法说尽善尽美,甚至留下了裸露在外的伤口,也正是因为这些伤口如此显著,为无论是作者还是读者的我们都预留了一个自我审视和相互讨论的余地——批评不仅指向受评者,也同时指向批评者自身的内省。
      另外,xiaowu为网刊里的两篇小说《与大力士的谈话》和《小丑叔叔》绘制了美妙的插图,尤其是《与大力士的谈话》,非常惊艳。请xiaowu接受我无尽的仰慕和赞美。

    2008、5、18,10:39PM

    原地址:http://www.heilan.com/periodical/heilan_77/index.htm

  • 2009年04月10日

    黑藍鬼故事 - [Deadline]

    【鬼故事】我吃飽了,有點熱

    我和几个朋友陪小吴在火锅店吃完晚饭后,洪洋提议去唱歌,我们都没有异议。ktv里的王者永远都是洪洋,我们只是在那边抽烟、高声的说话和继续的喝酒。后 来不知道是谁提议去生铁在这个城市的新居,于是我们几个人从吵人的ktv里走出来,到外面去打车。人太多,一辆车坐不下,我只得跟小吴另打一辆。
    在车上,小吴跟我讲了昨晚的梦,跟生铁有关:
    昨晚她睡得很早,睡前她瞥见街上一个矮小的男人蹙进一家杂货店,然后这个男人走进了她的梦里。男人在杂货店里挑选假发,一顶顶轮流戴到头上,她被巨大的柜 台挡住,费了很大力气才终于转出来,脚步沉重,举步维艰,杂货店大得像一个市镇,她只能在各栋建筑物里连蒙带猜地确认方向。这时候男人已经死了,俯躺在地 上,戴着最长的一顶假发,右手的手指被人砍下并带走。她凑近了仔细瞧,发现这个男人竟然是生铁,而她却一直没有发现——也许是因为这个戴着假发的生铁比平 时矮小了很多。她继续走下去,是一个路口,太阳非常浓,整个视野里都是这种偏黄的色调。长头发的女孩子出现了,这让她安心,不知道为什么,女孩大约有十 二、三岁,嘴的轮廓很精致。女孩带着她来到一处居民区,楼梯口在一个奇怪的地方,但为何奇怪,她说不上来;一群老太太围在门口,为蔬菜的价格喋喋不休;她 们上了六楼,客厅逼仄,但有个巨大的窗,窗前摆着一把木椅,墙上挂着一对男女的结婚照,靠南的地方有三扇门,只有一扇开着。女孩让她教小提琴,她觉得不好 意思,对女孩说:“我不会……”,但女孩听不到她说什么,只是一味地将小提琴塞到她手里,她渐渐地厌烦起来,仍掉琴,拒绝得异常粗鲁。她被电话铃吓了一 跳;电话铃打破了一时间的 僵局,她尴尬得不得不避开小女孩的眼睛。女孩走进那唯一开着门,用力关上。客厅里一片沉寂。电话铃第二次响起。她犹豫再三,最后还是接了,对方没有说话, 只能听见呼吸声,尽管是尽量压低的;还有一些隐隐约约的抓挠声。“喂,你找谁?”那是我自己的声音,她想道。挂掉电话,挂掉电话,挂掉电话,挂掉电话。她 甚至没有分清这个滞重的情节是一个画面的重叠还是一句话的不断重复。木椅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了人,也有很长的头发,长得甚至遮蔽了整个身体,“你好……” 她试探着打招呼,然而没有回应,她走到椅子前面,在耀眼的阳光里,她认出是杂货店里死去的生铁,有人给他粘上了一副假双眼皮。电话铃第三次响起,她顺手接 了,“我吃饱了,有点热。”又是零星的抓挠声后,一个嗫嚅的女人说。她能够听出对方正在吃东西,七个字从牙齿间的磨合中刮出,每个字都裹着细碎的青菜叶; 木椅上的男人忽然摁开电视机,一阵空白后,她醒了。
    我惊叹她竟然能把梦讲得这么详细,充满细节;但繁琐的讲述让我疲倦,我喝了4瓶啤酒,已经昏昏欲睡,就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昨天大腿被不知道从哪儿来的跳 蚤咬了几个红疙瘩,也有一搭没一搭地痒着,我得使劲挠几下。“一阵空白过后,我就醒来了。”“噢。”我敷衍了一下,然后我们都没有再说话。我想着,这或许 不礼貌,应该再讪讪地说点什么,扭过头瞥见她正朝窗外看着,就住了口。
    20分钟后,我想我们该是到了。可是这时候洪洋、亢蒙、小智和鱼片乘坐的出租车竟然已经不见踪影。我听亢蒙说过生铁新居的地址,但没有来过,对这一带也没 有多大的把握。我让司机停下车,摇下车窗向外张望。时间过了凌晨,街上很安静,几个视觉系小青年从我们车旁踱过,转进一条小巷子里。“是这儿么?”小吴 问,我想是吧。下车来,风很大,卷着远处闹市区的声音从脸上刮过去,但这些声音都像是隔了层毛玻璃。“给亢蒙和洪洋打个电话?”小吴说,“我没号码。”我 摸出手机,先给亢蒙打,关机,又拨了洪洋的号码,也是关机,最后拨小智的,也一样。“我好像有鱼片的号。”小吴翻找了一下,存在电话本上的名字是“黄河 ”。等了一阵,那边才终于接了,可是没听见声音。“喂?”还是没有,小吴正准备喂第二声的时候,那边终于传过来应答,周遭的安静,我也能很清楚地听见:“ 我吃饱了,有点热。”——和所说的梦境一样,小吴似乎惊恐起来,把电话迅速从耳朵边拿开,那动作就像是打了个寒颤;我接过电话时那边已经挂了。
    我们只得按着亢蒙告诉的地址去找。好在一个新建的住宅小区,并不是很难找,沿着路走下去多半就能找到,这里除了视觉系小青年所去的小巷子,没有其他岔路, 小巷子里则都是些低矮的平房。正走着,我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险些摔倒。仔细看去,那是一个流浪汉的腿,由于他缩在墙角,隐在暗处,看起来像是一堆等 着环卫工人早起清理的垃圾。流浪汉醒来,揉眼睛,惺忪地看着我,说:“干什么呀!”我摇摇头说:“对不起啊,我没有看到你,实在是不好意思。”流浪汉没有 再说什么,又缩了缩身子,这样过了一会,似乎又睡着了。小吴显得冷得厉害,紧了紧衣服,在墙根电线杆后蹲下来。风吹着一只塑料袋沙沙地划过地面,由近及远,声音很细致,让我想象着塑料袋擦着地面的节奏和它的褶皱,或者想象着今晚要是找不到生铁新居的话,我们该在哪里过夜,等等——大概过了3、4分钟,一 幢大楼的窗户的灯亮了起来,那是在6楼,离我们很近,我转过头去,看见窗户里的人也正好探出头来,我眯缝眼睛,瞧清那人是顾耀峰,好久不见,他比以前胖 了,留了长发。可是,他怎么也在这儿?
    楼道口有几株冬青,3楼和4楼楼道的声控灯怎么也弄不亮,要么坏了,要么就是还没装;小吴一直默不作声地跟在后边,能听见衣服摩擦的声音,我找不到话题, 也就没有说话。我伸手去扶楼梯扶手,突然握在一个冰冷的东西上,立即缩了回来,然后才反应上来那是小吴的手。“冷吧?”我问她,“嗯。”原来她跟我离得这 么近。生铁新居的门没关,敞开一条细细的缝,里面有人走动的声音,但没有听见谈话,门口放着一只箱子,正好挡住门。我搞不懂他们在玩什么花样,又怕里面是 个什么重要的东西,忘了收进去了,只得很小心地把箱子抱起来。箱子很轻,竟然开口朝下,一团黑糊糊的东西随即掉出来,仔细一看,是一副假发,然后楼道的声 控灯灭了。门缝里的光打到我身上,我觉得不自在,手停在门上迟迟不想推开,直到一群背着书包的小孩子吵吵嚷嚷地跑过,声控灯重又亮起来,我才终于推开了 门,然而就在推门的一霎那,我突然意识到,这么晚了,怎么还有背着书包的小孩子在楼道里玩?
    天花板很低,屋子逼仄、乱且很暗,几乎所有东西都不在本该在的位置上:本该在卧室里的床头柜甚至被搬到了客厅正中,柜门被撬坏,斜斜耷拉着,里面的几条内 衣裤随便扔在地板上,半数以上被撕得稀烂;地板上的还有书、杯子、相册、原本在墙上的钟,遍地的碎玻璃,还有一滩一滩的水。我小心地绕过去,沙发上全是划 痕,屋子一角的电脑机箱也被拆开了,塞着一些血淋淋的、像是什么动物内脏的东西,几株像是马蹄莲的植物插在这些东西里面;窗户被蒙上了,我仔细看过 去,蒙住窗户的全部是生铁的衣服。卧室里的情况也很相似,床上的被子裹成一团放在角落里。被子的形状有些古怪,上面还缠了很多透明胶带。我从地上找到 一块碎玻璃来割开胶带,把被子展开,里面包着一个小姑娘,我不认得是谁;她头发很长,脸色苍白,连衣裙上被血浸透,才死去不久,身上还有余温;调亮灯, 发现小姑娘的内脏已经全部被取走了,于是我联想到电脑机箱里的那些东西。之后又在厨房的冰箱里找到另外一具尸体,这是个中年男人,头朝外,嘴大张着,整个 身体像是软体动物一样被严严实实地塞满冰箱,血都冻住了,在冰箱的每层都形成几条冰棱;由于五官的扭曲,很久我才认出这是生铁。我踹开唯一一扇关着的门, 里面是一个只有四面墙的房间,没有任何家具和装修,5把椅子围成一圈,亢蒙、洪洋、小智、鱼片和顾耀峰都戴着假发面朝圈子的中心坐着,他们非常缓慢地朝我 转过头来。我急忙退出门,使劲关上,靠在墙上大口喘气,声控灯的光仍然从先前的位置把我包围着。我看到小吴仍然站在楼梯口,却已经把箱子里的假发戴起来。 她不停地挠着脖子,朝着声控灯眯了眯眼睛,对我说了句什么话;她说话时露出的些许牙龈,是白色的。
    我大腿上被跳蚤叮咬的地方又突然痒起来,越来越痒,我迷迷糊糊地醒过来。又睡过了,不知道现在是中午还是下午,只看见阳光很好,从窗帘的缝隙落到我的手腕和床头的龙猫玩偶上。我翻过身,手缩回被子里;余光突然瞥到一双脚,才猛然完全醒过来:我一直是一个人住 的。眼睛沿着脚往上移,偏黑色的牛仔裤、蓝色的羽绒衣,最后是小吴的脸。“你怎么会在这?”她没有回答,却问道:“你没有听清么?”听清什么?她坐在床边 的椅子上,背挺得非常直。“那我再说一遍好了。”她顿了顿,才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吃饱了,有点热。”声音不大,非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头,光滑 而实在,滚进泥地上的一个个小洞里,大小刚好。

    【鬼故事】蜘蛛

    我和几个朋友陪小吴在火锅店吃完晚饭后,洪洋提议去唱歌,我们都没有异议。ktv里的王者永远都是洪洋,我们只是在那边抽烟、高声的说话和继续的喝酒。后来不知道是谁提议去生铁在这个城市的新居,于是我们几个人从吵人的ktv里走出来,到外面去打车。
    生铁的新居装修得不错。我们几个人,现在多加上一个生铁,继续抽烟、喝酒、玩牌,由于生铁不喜欢吵闹,洪洋没法唱歌了,显得有点怅然若失。我早在KTV里 就已经灌下4瓶啤酒和小半杯白酒,在外面冷风一吹,现在又喝了两杯,越发不舒服,就慢慢踱到靠窗的沙发上去,以尽量舒服的姿势躺倒休息。这时我注意到茶几 上趴着一个小男孩,长得白白嫩嫩的,一对锁骨尤其突出,像是女孩儿。正在玩这啤酒瓶盖。生铁告诉我,这小孩是邻居家的孩子,他跟小孩的父母关系 一般,也就是点头之交,倒是小孩没事就过来玩。我观察了一阵小孩(他一直在拿一个盖子去砸扣在茶几上的另一个盖子,定得把它砸翻个个儿),头越来越疼,就 闭上了眼睛。
    我不知道我休息了多久;迷迷糊糊听见有喜庆的音乐,时强时弱,觉得它已经持续了很长时间, 越是注意去听就越清晰,反倒是小吴、洪洋他们的声音渐渐淡了下去。这时小男孩摇了摇我的手:带我去看马戏吧!我的眼睛慢慢地睁开:什么马戏?小 男孩指着窗外说:你没有听见么?都开演了好久了。噢……我揉了揉眼睛,问生铁,什么马戏?生铁说:我也不太清楚,这几天有个马戏团租了楼下的足球场,搭个 大棚子演马戏,都好几天了,只是我一直没去看过。噢……我找到盥洗池洗了把脸,小男孩也跟了进来:我们去看马戏嘛。我想着,与其在这里坐着难受,不如下去 吹吹风。出门的时候,我问了一声,谁还要去?小吴和小智斗地主正斗得热火朝天,理都没理我;生铁忙着尽地主之谊;倒是洪洋也有点无所事事,就跟着我们一起 下了楼。小男孩不管上哪儿都不忘带着他的啤酒瓶盖。
    马戏团的帐篷搭得挺大的,几乎占满了整个球场,门票倒也不贵,5块钱,儿童票才两块,只是里面观众很少,只有一二十个人,零零星星散坐在火车上常用的那种 塑料小凳排成的座位上。前几个节目常规得很,无非是猴做算术、狗骑单车之类。我用手撑着下巴,心不在焉地看着。大概到了我们进来后的第6个节目,一个穿黑 礼服的瘦高个上来了,摘下礼帽鞠了一躬,说要表演一个魔术,取名叫做“骨头”。工作人员给他搬上来一只有机玻璃的圆形器皿,电饭锅的锅盖大小,他踮起脚尖 勉强能站进去。魔术师装神弄鬼地絮絮叨叨了好一阵子,最后高高举起双手,只见由双手开始,他是身体缓慢地软化收缩,如同骨头被抽走般,躯干越来越小,最后 缩至一团,被礼服裹着。工作人员小跑上台,小心抽走礼服,我看到礼服底下仅仅只有他的阴囊部分没有发生太大缩小,大体呈暗粉红色,即阴囊的颜色稍稍有些变 化,被已经非常纤细的四肢支撑着,像一只硕大的蜘蛛一样在玻璃器皿里爬行,蜘蛛的肚子一直都贴地拖着。我突然异常的恶心,只觉得肚子里的东西陡然都在死命 往上冲,捂着嘴就跑了出去。洪洋也跟在我后面出来了,等到我吐完后给我递了张纸巾(茶香的,闻起来很愉快),说,你不知道这个么?我不想说话,只是摆了摆 手。他解释道:人死了就是这样啊,你竟然连这个都不知道。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玩过一种玩具钟没,就是带个小盒子,不用装电池也能走的那种。我仔细回忆了 一下,隐约记得是有这么一种玩具,好像叫做毕达哥拉斯碰碰钟还是德谟克利特踢踢钟什么的,总之名字很拗口,一般小孩没几个能叫得清楚的,买只钟还能获赠两 袋酸梅粉。洪洋继续说着:那铁盒你撬开过没?我记得我撬过,但盒子很紧,没有螺丝,用的都是铆钉,所以从来没成功过;摇了摇,里面好像装得有东西,但是没 有固定住。洪洋说:我也是费了好大劲才撬开的,盒子里面,装的就是这种肉球蜘蛛,被一根线绑着,放到盒子里它就会反复地绕圈子,线的另一头接到钟里面—— 钟么,就是这么动起来的。
    我差不多吐空了,被冷风吹着,终于不再那么难受,要是能回去躺一下的话就更好,只是小男孩还在里面,我们也只好等着。

  • 2008年12月28日

    价值哲学的家庭作业 - [Deadline]

    我是谁——非常私密的问题,所谓私密,因为它的有效范围只涉及自身,永远能且只能指向自身,而这一点对他人来说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对于他人,某人是谁:这个表象仅仅是由一串或多或少、或简单或复杂、或有序或无序的符号所架构的;“我是谁”给出的规定性陈述在他人那里是句“死语”(已经没有人使用的语言);所以,问“我是谁”莫如问“你是谁”,你或者you(它是不分单、复数形式的),因为以一种文本的样式给出,代词“你”就没有一个确定的所指,因而比“我是谁”具有更广阔的普适性,以期逃出“废话”的指责。然而悖论始终在那儿,制造的是“我是谁”的镜像。

    有一个故事,故事主人公的妻子忽然失踪,于是主人公去找妻子的哥哥,但就连专栏作家妻兄也失踪了。也许他们现在正在一起:为了找到妻子,他学着像妻兄一样思考,住在妻兄的秘密住所,甚至代替妻兄撰写专栏。最终,在一宗凶杀案现场,他找到了妻子和妻兄的尸体。这是帕慕克的小说《黑书》的梗概,书如其名,“黑”字用得极其漂亮。其中,提出的中心论题就是这个“我是谁”,其下又有两个派生命题(但不是给出的答案:能够给出答案的小说不能说它就不是好小说,但至少不是小说的妙处所在):“人都梦想成为他人”和“人都不能做自己”。按照帕慕克自己的说法(在其获诺奖后的某个采访中),他编造的故事主题都是“嫉妒”,即是对“自我”的不满和对他人的渴慕,对照他的小说,在我这个读者这里,它就不仅仅是个身份认同的问题,而在切入生存规则的暗流,可以给它一个维度,套用雅斯贝尔斯的术语,即是在“自我的历史性生成”的不安和疑虑。

    雅斯贝尔斯著的《尼采》中有如下一段话:

    人的变化是以这样一种基本关系,即人与自身的关系为媒介的,即人在审视自身、评价自身、错误估计自身、塑造自身。这不仅是可以加以心理研究的情况,而且是心理考察无法触及的一个秘密,是人对自身当下的存在的真正明确的认识,只是我同时在面对着我的真正自我,就仿佛这一自我是馈赠给我的一样。因此,尼采表述出,在超出可加以心理分析的人对自身的作用之外,人的真正深刻之处是如何难于把握的,在没有外界压力的情况下,是什么使得人内心的稳定成为可能,在没有自我压抑的情况下,是什么使得人有可能自我控制。在本源性的驱使力出现之时,我超出一切仅属心理的实际情况之外,这才赋予了这种实际情况以意义,塑造了它的形态。这绝非某种可确定心理的尺度,绝非在两种极端情况之间的一个可理喻的中介,而是超出心理之外的情况,尼采称之为尺度和中介。但它们超出一切心理上的可理喻之处以外地托身于自我存在:‘人们最好不要谈论两个极高层次的事物:尺度和中介。有少数人通过内心体会与皈依的神秘渠道认识到了它们的力量与迹象,他们敬仰神圣之物,羞于夸夸其谈。’”(164

    这本《尼采》翻译得诘屈聱牙,尽管如此也不能遮蔽它所给人的阅读快感。在这段文字中,关于“尺度”,可以获取的信息有:心理考察无法触及的秘密;人对当下存在的明确认识;它使得人得以获得自我控制的可能;在可以以刻度标记的情况之外塑造“我”的形态。事实上,文中的尺度乃是对于自我的规定,自我身份的边界,而这种规定性,却不是一个先天被给予的,它是历史性地生成的;同样,寻找一个对照,康德“我在”的演绎为(他们的语境是不同的,这个对照只是出于方便,它极不谨慎),自我意识是人类认识能力的本源统觉,是先验范畴和逻辑范畴得以应用的基本条件,因而是认识的可能性的前提,具体操作是:在本源统觉之下,杂多的显像通过范畴得到综合而成为现象,统一于自我意识之中;流程为:作为主体的我之“我思”,通过范畴、综合和规定现象,以这种途径来刺激内感官,生成作为客体的我之“我在”;作为客体的我的知识,“我在”这一表象,绝不是“我”是其所是的知识。不彻底地抛开怀疑论立场,康德的自我意识、我在(另一个角度来说也可解做“我/你是谁”)是人安身立命之本,容纳整个现象界,是为认识准备的容器,且是普遍性的原则;而雅斯贝尔斯的“尺度”(似乎这已经不可被看做是尼采的“尺度”了),则是生存的实践状态,可以并且正在被超越的生命实体,是关于“我”(是殊相的“我”而非共相的“人”)的“是其所是”的“知识”(请原谅我偷换了概念)——因而帕慕克的故事,是发生在雅斯贝尔斯的维度上。

    就“我/你是谁”的私密性来说,从它普适性的阙如上,它注定只能在形而下的立场上去发言,关涉一段半开放时空的长度和强度,并且只能用主体的身份去切入,落实到自我独一无二的实存,避免以模型组合的形而上学。上文中提到的好小说的定义,到这里就明了起来,好的小说不是问答游戏:作者假模假样地提出一个问题,拼接一段故事,最后扔给读者预谋已久的答案;好的小说展示的是一个虚拟的生存真实样态,模拟“历史性生成”的过程,以及刘小枫所言及的“伦理叙事学”是实际效用(见《沉重的肉身》引言)。回到帕慕克的故事,何以会出现“做自己”的错位,是由于预先设定了一个完全且纯粹的自我,以此为标准来考察自身,只会得到一个最为悲观的结论,我们总是在被异于己的人与物架空和界定着:从这个视角来看,生活于每个人都是滑稽剧甚至闹剧,我们都是“忧伤的喜剧演员”,某一天自信满满地认为自己是完整的,某一天又会突然发现它的虚假,实则虚假正是它的真正样态(矛盾的表达:虚假地真实),仅当它完成时才会变得真实,然而这个真实已经对自己失去意义,沉入永恒的幽暗湖底(成为真实地虚假)。于是,当个体的名字毫无疑义地作为某个人的标签、即是可以正当地回答“我//他是谁“的问题时,标志着名字宿主生存过程的完成,这时候名字在他人的生存里却又变回是一个符号,或如朱大可所描述的,只能穿梭在未来漫长的时空中,被填上游荡于价值空间中的尘埃,以僭替它空洞的躯干。在这篇名为《墙的精神分析》的文章中,我摘取了这句话:

    留下你的身体和思想,

    这里只允许名字通过。

    ——结果是,“你/我是谁”终于归结为一个名字。

     

  • 2008年06月09日

    应景文。 - [Deadline]

      事实证明,看似一成不变的僵死生活随时都有可能被截断,线性叙事是否可以成为不稳定性的象征?我们假设一个数列,也是各种智商测试喜欢用的题型,如:123,后面的空我们会填上4112358,后面我们会填上13。但是现在线性叙事被拦腰斩断了,它的逻辑性和结构的封闭性被破坏了,我们还会填什么?221002008512?在此,形而上学有什么用?套用一个我所喜欢的非著名作家沈默克的句式:现实是哲学庖丁的形而上学钝刀可以游刃的么?
      要说的是地震,512号的下午两点28分,余震传到的時間大概是30分左右,我在给别人讲当时感受的时候,用的句子是“感觉房子像一只纸箱子一样正在被摺平”。 这时候一切停顿,对于死者来说,尘归尘,土归土,对于将死未死者来说,是彻头彻尾的绝望和痛苦,可以想象。人们已经习惯在这个时间去上班或者上课,制度性质的时间:如果不是死亡和失踪人数(失踪和死亡到20多天后的现在又有什么区别)的总和已经逼近10万, 那真可以说它是个巨大的黑色幽默;习惯存活于时间—物质系统迷宫中的人们,这时候是在时间和物质不由分说的强行介入下随机死亡。是的,活着的人不应该使用什么隐喻,在这个灾难面前,已经没有小情小调的异化、没有小情小调的荒谬感、没有小情小调的疏离和病态,乃至于没有任何追问和迷思;它给出关于生死的坚硬事实,坚硬到直接压垮卡夫卡永远进不去的城堡。假如卡夫卡选择如此的结尾,会怎么样?——毫无技术性的仓促和草率,但却是事实维度的特征。《城堡》的完美形态只会是未完成,他不能写完,他死于肺结核;同样,生活的结束也是若即若离于生活的未完成形态的,如果你运气不够好的话,目击它冲将进来,拆毁所有的能指链条,孤立所有的意指符号,堵塞所有的心理变量,没收所有的幸福、焦虑、爱恋和贫乏,果敢和懦弱:它才是真正“脱离领土”(德勒兹的术语)的。
      灾难是粗野插入我们这些思维结构的囚徒的异物,它向来是属于存在主义者的;并非是他们洞悉了真相,而比形而上学家和理性主义者更有发言权,物自体们向来都喜欢和思维撇清关系:仅仅因为他们从马克思主义所代表或象征的精密思维机器的齿轮中挖出一条无厘头的人道主义曲径。人道主义!我们差强人意的自我救赎。设身处地地想一下我们那位在黑暗中靠吞食自己的粪便以维持生命等待援救的坚强者:灾难选择克尔恺廓尔和舍斯托夫,放弃康德、黑格尔和马克思,因为人毕竟是痛苦的栖息地,而痛苦是真实那残酷诗意的栖息地。
      很难直接去说地震,说残垣断壁、砖石瓦砾,或者作为余震波及地区的紧张、恐慌、厌倦、疲惫和无所谓。作为三番五次在球场露宿的准灾民,我一直是懵懂的,我只能在上述的各种情绪中转换,以及应付露宿引起的生理不适。我还需要回到我自己的时间—物质系统迷宫里去理解它,而不是在一个不适当的时间和不适当的地点想当然地言说,并且当然,之后若是有机会言说,也将是不负责任的言说,盖棺定论是生者的自我慰藉,早已经与死者无涉,每一个死者都负担了我们所能达到的极至,每一个死者都永垂不朽。
     
    6.8
    406AM

  • 2008年03月20日

    给黑蓝网刊写的评论 - [Deadline]

    《评『李萍啊』》

      小说首先告诉我们它有一个熟练的作者,他在躲闪腾挪间显得驾轻就熟,紧接着的是它在被第二遍阅读时泄露出的逼仄架构。
      小说呈现的实则是两个人的对话,即主人公与李萍,作为按摩女的李萍,或者是作为女性这一集体的对话(这么说是有那么点过激),于是它就在自己周围筑起一圈篱笆,并存有幻想地信任这圈篱笆的牢固程度,然后让读者目击将其拆散的过程。稳定是被一个外来的男人打破的,或者说是作为自我之外的男性这一集体打破(我承认这又是过激言论,且让它过激吧,如果不在乎把屁股胎记的不明不白那趣味屏蔽了)。挨揍的情节设计得恰好有能力体现打破以往固守的平静生活的这一暴力特征(虽然我仍然无法确定这是否是作者有意为之),所以我才有理由认为作者对于小说这一文体是熟练的。这三者各为顶点构成一个钝三角形:是的,三角形是稳定的,这三者聚于一处才终于完成貌似生活的稳定,从而击跨虚拟的、自以为是的自我满足。小说真正吸引我的地方乃是以一种暴力形式来转换两种稳定。
      连续提到的稳定既成就了小说,也同样将其腐蚀。它的过于四平八稳(如果仅从技术上来说确实难以挑剔,然而这篇小说里的这种范畴的技术所指称的是且仅是来自外部的支持,可以为它赚取一个及格分),轻松造成易于传染的惰性(这个词有欠准确,但我还没有找到一个更适合的),由作者到读者,满足于小说所给出的那一点粉尘。作为稳定性的自然衍生物,屏蔽趣味(不单单是屁股那一处,通篇都布置得有多么精心又随意、甚至可说是信手拈来的趣味)并不是无缘无故,因为要把它留到这儿。可以这么说,趣味是这篇小说的实质,惰性又寄生在趣味的四壁之内,互文式地对应于小说的内容,自得其乐、弱小而自我同情——如此,小家子气的幽闭空间被坚定不移地夯实,使得这一类的小说面临的是某种自绝的考验。

    原地址:http://www.heilan.com/periodical/heilan_63/novel_5.htm

    《缘何恐怖小说》

      我要说的是生铁的《怪异故事二则》。如果它的结构是开场白、更长的开场白、最长的开场白,或者正文、更长的正文、最长的正文,那么它的结构是给人赞美的。我的意思是,我会把全篇看成一个完整并且自我衔接的整体。
      首先是序幕,它开始铺陈讲故事的语调(那些似是而非发议论发挥了很好的作用),但它铺陈得不彻底,这种语调没有延续(是没有完全延续)到后面的故事中。后面的故事讲得急迫,尤其是第一个故事【是一列干净凉爽的火车】。也就是说,在整个篇幅中,存在着叙述割裂的语气,读完小说再回头来看,就有些儿醒目。且这种腔调并非仅仅关涉到爱伦·坡,莫如是做旧的仿制工艺。
      恐怖小说是一个何其温馨的叫法。第一个故事,【是一列干净凉爽的火车】,它是这样恐怖起来的:孤独的个体,到封闭的空间,到有隔阂的人或人群,不知何 时到来的异象,最后是冷漠。就这种设计来说,并没有特殊的地方,尸积如山、乱发成海的景象很美丽,但出现的方式不太稳重。比起下个故事,【是一列干净凉爽的火车】要弱了许多,因此我才会提到上面的结构,即它在结构中的用法,那么,按照这个思路进行下去,我设想为,用大量篇幅誊摹枯燥乏味而且司空见惯的细节,在结尾处转入恐怖阈,不用太多,也许一段,甚至一句话,继而结束。当然,这只是我阅读时的想法,这个想法来自塔伦蒂诺的《刑房》,但是它会损害阅读的顺畅,看得出来,作者没有耍弄小花招的意思,他要的这个底座只是个单纯的恐怖小说。
      接下来是【异卵】。在这之前我想要注明【是一列干净凉爽的火车】的一个细节。“深圳的这个叔叔白露已经有5年没见过了,上一次见面还是他上初中一年级时的事情。当时他来北京出差,他们还一起去了白纸坊附近的一家涮肉馆吃涮羊肉。虽然是父亲的亲弟弟,可是在白露的感觉里,他还是相当陌生的人。他还记得在一起吃饭时,叔叔拍着他的肩膀,脸却冲着父亲说:‘等白露毕业了,到我的公司去做。’当时妈妈也在场。那时他们还在一起。”我要说的是最后这句,“那时他们还在一起。”夫妻关系,这样看的话,就能够把一个椭圆画出来,符合我的猜度。【异卵】,这个故事要从容得多,只是也有些显山露水,对于那两个孩子,所用力度稍大,结尾的流产则是惊喜(线索为:孩子的笑声,这段情节外的对话是好的开篇,家庭生活,进入情节,楼上的声音引发揣测,楼上夫妇的半隐半显,没有找到玩具箱子,孩子的眼睛,事故,重新见到孩子,到此为止它集齐了恐怖故事的常用策略,那还需要什么呢?收式,自外而内的转捩,对于叙说者的秘密!它撞破了一扇门,然后把自己锁在里面。它面前是一张床。对于这张床,后面会说它)——对于它,我想我说不下去了,如果诠释它的话,可以标签式的写成对于家庭和子女的疑虑,但这样没有什么意思,有意思的是小说的能指而非所指,小说的结局对于的阅读的乐趣。
      最后是我们所看到的括号里的那张床。床的四腿没有钉牢,棉絮过大,或者被褥过小,不太美观,但能够睡觉,当然,前提是假如你想像我这么睡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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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外,林思南以我写的《七月》为对象的《他是个指使者》

      恰恰是在我不大喜欢的短句偏多的作品里,我看到了一种像是用火柴棒将一块庞大的区域围了个遍的现象,它们小心翼翼地首尾相接,不轻易地让折腾在夏天里的雨所营造出的气氛流失掉,气氛是一个好小说的精髓,我一直这么认为。
      穆楚的这一个,《七月》,从小说的名字来看,是不足以吸引到许多人或者说是更多人的,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想,没准就有很多人盼望这么个小说名已久。我的意思是,就像是书名,电影名又或者其它的可以起名字的东西,人们对它产生兴趣总是从这么个标签开始的,一弄不好内容作废也说不定。
      看下去发现这可比没劲的七月要带劲多了。
      对过多物象的捕捉并没有令人产生局促的感觉,反倒促成了从容的叙述,是一种愈细致愈从容的状态。同时写作者并没有将这庞大的物象摆放整齐,他让镜头自己说话,他却将自己的关注点放在人物身上,从他的视角来看,其它的一切都不存在,他不让自己的野心(想给你一下的野心)暴露在任何一个能返照光亮的积水区域,他不动声色地跟着人物走,想着要在合适的地方指使人物采取行动。
      而阅读者呢?你是在杂乱的背景里清晰地看着两个物点的移动,你在这样的气氛里感觉是要发生些什么的,但你也只是感觉而已,写作者牵住了你,你离察觉还有一段距离。
      漂亮的是结尾。
      写作者的野心在结尾依然是不动声色,但是却是很有力的一下。整个过程干脆利落,它脱离了之前的像是可以无限延长的镜头,甩掉了绵密无声的七月的雨,甚至是随处可见的返照的光亮,消却一切的生活的杂音,冷静地给了这么个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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