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7年08月16日

    《七月》 - [FUGA,文存]

      这个夏天雨水不停,一个月来断断续续一直在下雨,夜里的空气有些发凉,所以他出门时忽然记起了披外套,黄色的底上横铺绿色的纹,左胸粗糙绣上一个“NIKE”,灰土沾在下摆,被他拍掉了;他瞟一眼挂在墙上的正方时钟,已经过了十二点,十二点的秒针在屋子的四壁上跳跃。
      沁园宾馆的招牌照亮半条人行道,也照亮了眨眼石(那是道上翘起的石板,雨天里一踩就会喷出水来),路面几个月前才整修过一次,拓宽不少,一次失败的城建,四处挖得有如战壕,居民怨声载道;路面上一洼洼水,灯火映照,令人迷惑,踏上去才知道是一鞋冰凉。路心花坛一如旧貌,冬青树上积满厚实的灰尘,隔一段,几个栅栏,一盏路灯,又是花坛。他从栅栏上爬过,走到路的另一边,动作笨拙;车辆迎面而来,车灯把眼睛晃得生酸。树丛中藏匿许多蚊虫,天一黑就全部聚集在路灯的光圈下,他挠了挠左手无名指关节上昨天被蚊子叮出的疙瘩,在疙瘩周围揉搓。一男一女,丈夫和妻子,走在人行道上,妻子牵着丈夫的手,闭上眼睛,晃晃悠悠地用脚步试探盲道,白裙子,后边是县教育局,挨着法院,一家光碟租赁店正在打烊,微微肥胖的女店主举出一个钩子去钩住卷闸门,往下拽,往下拽,同样的卷闸门,凹陷处一样都是尘垢。他穿过马路,朝店主打了个招呼,店主夸张地一笑,停住手上的活计;身穿蓝色紧身衣的杰西卡·阿尔巴双峰挺立;他一挑就是很长时间,指头在光盘盒子里一张贴一张翻过,重复,又来一遍,拿出一张,然而没有带走,带走的是另一张。店主在旁边看着,打哈欠,她的头发烫过,卷成圈,描眼线,一件藏蓝色的蝙蝠衫,桃红的七分裤,脚底下的是浅黄色的拖鞋。
      光盘他塞在上衣口袋里,露出包装的一角,迪卡普里奥的大半个脑袋和“THE DEPAR”几个黑体字母。又是一滩水,他远远就瞧见了,拖货的卡车经过的时候让到一旁,水花四溅,哗啦声和哐当声;污水没能够溅到他身上。屋檐水滴答进水洼中,由近及远,突然响成一串,层层叠叠地铺张,响遍整个县城。柔板,他望着水面的涟漪,柔板,可能又开始下雨了。云层像瓷器月光染白边缘。一个男人经过他,撑开伞;他钻进屋檐,碰到一家店面的防盗门,像一条狗吃食的声音,或者一只鸡,鸭,牛,斑鸠。这里以前并不如此,在他还是个孩子的年龄,这里都是农田,田间是阡陌,入夜后遍地蛙声,稻叶冷不防会割人一下,那时候的凌晨一点,这里不会有人。他曾经生活过的一个城市,他在公交车站等车,站台广告牌上写着:把你的家安在这个城市的未来(那是一个郊区商品房广告)。他又向后退开一点,不让雨水打湿鞋面;稻田二十年后将在午夜躺下一个失眠的人,关上灯,窗外下起雨来。
      雨不大,也不久。前后不到二十分钟。他沿屋檐已经走到邮局,邮局后面是图书馆,姓罗的花匠在它的院子里摆上许多盆景,并非卖给图书馆,只是寻到个放得下它们的地方,付些费用;图书馆就只有三个职工,三个中年女人,其中最老的也最为麻烦,嫌它们占了地方,念叨不已。馆口有一个小水池,四壁仅用水泥砌成,做工粗笨,午后浮满孑孓,停有蜻蜓;蜻蜓非常能吸引小孩子,他们绕池子跑;池子里的水沉积多天,沉下很多忧伤的绿色,漂着一团一团的东西,他不是很清楚地知道都是些什么,池壁的龟裂遭水浸透后尤其显眼,池水大概到它三分之一的位置,沿上整整齐齐叠着三块砖头。十年前的水池眼下变成一条小吃街,两排烧烤摊子,挂白红相间的塑料布或者帆布,一个牛头挂饰掉落下来。
      她也没有撑伞;他从图书馆门前起就跟在她后面,时远时近,远时只能望见她一个细小的背影;有人喝醉了,放声呜咽,女人说:你别哭,别哭,我带你去打麻将……人声嘈杂,挡在一辆奇瑞QQ后面;他搓搓手,没太在意。她走过那幢开家汽车维修铺的老楼房,墙面班驳,宏碁电脑专卖店以及水果摊。南门水井在没有接通自来水之前是这一带的水源,围栏,拱门,杂草及踝,刚好能湿裤脚;她一直没有回头看,被车灯晃了眼。他转到巷子里。旧西服下的夜归者遇见他,绕远开去,掏钥匙,打开一扇门,门有被其他楼遮挡的窗,有脑溢血的父亲,喉咙里咕咕作响,旧西服下的夜归者用棉签一丝丝蘸出父亲无法吐出的痰,一场葬礼,雨把它糟蹋得不成模样,穿道袍的人敲敲打打并念念有词,椁棺,有棺无椁,遗像,绿帆布小棚子;没有人朝她看一眼,守灵人都跑到清真寺对面的鹅肉粉店子里,几张桌子和几个顾客,货车司机,是否货车司机?南街,这条街倒没有重修,破烂一如既往,公交车可以把人颠至车顶,摩托三轮更能震得屁股发麻;引擎移进,走远,宛如鼾声,然后他被鞋带绊了一下。守门人也睡着了,院子里只有三粒灯,一粒距离近,他系鞋带时能瞥见灯下暗红的木制窗框;小学和初中相隔一百米,都由巷子进去,初中长而曲折,一一历数教学楼、教师楼、操场和厕所;他走远后仍然只看得见红色窗框;他在发廊玻璃门中看见自己透明而优柔的形象。
      城里有无数尖顶房,房顶铺瓦、石板或者石棉瓦,石板下放着废弃的板车,只有车身,没有轮胎,刹车是一根长木杆,包橡胶皮,放下就是若干天,放坏为止,而石棉瓦则长出屋子一米多,路灯将屋子染成橙色,从石棉瓦的影子下铺陈;门板上的粉笔字写道,鲜蛋,价格面议,停顿,空出一扇,出售蛋鸡,价格面议。电线勒紧两侧房屋,变压器有些响动;街道拐弯、打旋的犄角,窗户透出光,电视机和雨棚如此凸显桌上的胶水和口香糖,墨水和眼镜盒,鸡的打鸣如同青苔。
      她不见了。也许向左转;他跟上去,一边是钟表店,一边是报刊亭,身后是电器店,路口,三十度斜角,服装店,这里是十字路口。她向左转,有狗吠叫,一直向前走,路面上翘,越来越陡。她也被鞋带绊了,左手小指戴的银白色指环微微反光,手腕流泻,散落一地。她揉了揉眼睛。往上即是城门洞,自她记事起,门洞中就没有门板,一边一段梯子;顶上留下了木制的屋子,窗上贴塑料布。洞里一块石头被小孩拿粉笔涂画过,字迹模糊,能辨认出是一句脏话;一角突起,两侧一高一低,凹处积有些微泥土,不久前有人在上面刮过鞋底;还积了些明亮的雨水,反射右上角的路灯灯光。狗吠多空旷,白气球般浑圆。穿过门洞,不多远即是那段石阶,她在石阶上停下,休息了五分钟……石阶有不少坍陷,右边立一面公德碑,镌刻人名,红漆填字,没有补过漆,已经消磨干净;碑后人家当路是个小院子,墙上有一幅瓷砖拼贴的松鹤图;院门看不出颜色。石阶顶上的小卖铺沉没于黑暗中,划出轮廓;摩托车上伏着的男人正在打盹,二十五六岁,罩件灰褐色外套。他等待他的乘客,大多数都是回天马山脚下那个叫做双隆的村庄,而村庄里住的几乎都是苗人,年纪轻的又大都是在城里讨生活;最后是两个小青年,一个说:“不好意思噢”,另一个说:“别讲这些了”,之后她就再也没有碰见过什么人。上完石阶之后路平坦起来;郊区的路面满是淤泥。她沿边上走。在岔路口她有所犹豫,走到左边,几栋平房,稀稀拉拉地散漫着;右边也是平房,停着卡车,头朝里,尾朝外。玉米地里一阵蛞噪,她站住,张望着,那是风声,由叶上甩下水珠,跳到别一片叶上,别一片叶上的跳回泥里。
      桥下是条高速路,桥后仍是玉米地。路旁搭着工棚,日光灯六十度,让她看见一口斜扣的锅,灰白锅面;玉米地高低起伏,依山坡耕种,石子路,有排水沟,有废屋,遍地粪便,干硬成壳。她走错了道;她不知道通向何处,只觉得越来越陌生;她看见山,然后退回来。山下农田被一些简易的篱笆围住,用带刺的树枝编成,因为杂草和树藤浓密,篱笆是从形状上被分辨的,缓慢的一团,轮廓果断,穿插的松秃而细;山上的树高且密,粗出很多;上山一共七百零二级阶梯,每隔一段会发现印在水泥地上的数字。藤蔓沾湿她的袖口,她在石头上坐下,后面几棵柏树,她看不清究竟是几棵,三棵或四棵,最近一棵刻有字迹,即便她凑近也没法读出。她脚下松软。他早早钻进树丛,绕行一圈,将绳子勒紧她的脖子,刚上台阶的时候他就已经把手插进裤兜中确认过它,钻树丛前则又确认一次;他在树丛中行走得笨重和吃力,扶树干的手划伤了多处;她挣扎的力量之大令他惧怕,他只得用整个身子来压实她,知道她最终气绝;他扛着她找到一根结实的树杈,绳子挽个结,挂她上去,然后张惶地原路离开。
      失眠的人睡得两眼酸楚,睁开眼,望着时钟,水杯,相架,台灯,拼图,纸巾袋,眼镜盒和墨水瓶,窗帘上蕴有路灯映进的橘黄的光;有人开关卷闸门。黎明还有好几个小时,又开始下雨;雨水把她冲下,带到七月的下游。

    2007.8.6,5:00am,平坝卧房

  • 2006年03月27日

    BROKEN FLOWERS - [FUGA,文存]

      我从窗口看见雨。我几乎把雨看成石头,至少也是巨石的堡垒,因为坚硬和厚实,所以美丽,而关键在厚实。如果我死亡,我如何死亡,何时死亡,以何种方式死亡:我已经死亡,像一头兽类,猪或者……猪, 没有比它更能魅惑人心的了,我是具猪一样的尸体,这具尸体正在看着雨,一两个简单的音节;我坐在车上,我埋在地下,我试着抓住一只路过的鞋,我被石头压 住,鼻孔和眼睛灌进稀泥,很暖和,我却不知道我在什么地方,左半身灼热,而右半身冰凉,我死亡,我的死亡是烟,是雨,是火,是石头,寒冷和灼热,像两个孩 子,我抓住一个,质问他为什么砸坏我的窗户,拆毁我的墙壁,他穿着件红毛衣,鲜红与素白,我死了,我的死亡是一个孩子,我的死亡是我的孩子,干净,漂亮, 荏弱,就像新咬断的小指,就像站在阳光下,一个堕胎的少女,那样惹人怜爱。一段时间后我醒了,镜子在反光,我往炉火里添煤,拖把和温水瓶,泡着的衣服,香 烟渗出声响,我的手颤抖得捏不稳香烟,步履虚浮,走在水上,我抽太多了;我在屋子正中补筑一堵墙,在正中再筑一堵,最后在正中筑第三堵,我拆掉墙,正中的 一堵,我拆第二堵和第三堵,墙后面人们坐成一圈,喧哗,吃喝,他们的影子,他们的晚餐,煮土豆,土豆雀跃,转着圈儿,他们中的一人,一个缠有头巾的老妇, 回头张望我,脸上,沟壑起伏,然而他们也死了,尸身们吃着最后的晚餐,跟着钻回自己栖身的砖瓦,老妇腕上的银手镯,指甲焦黄;那间屋子挂有腊肉,一台电 视,碗橱和血,她有很多孩子,你也是她的孩子,她生你时我醒着,你睡着了。
      车停下 来,有人上车,有人下车,照着玻璃,璃玻着照,我怕死。然而眼下,我手脚正缓慢暖和起来,我不由得想到白得密不透风的皮肤;我想到那些景致,楹联和门神, 那些感触,疼痛和疯癫,那些合卺与妊娠的愉悦。我怕死,而她死了,我剖开小腹,头埋进子宫,我亲吻肛门,毛虫和蚂蚁在玫瑰花蕊里爬行,多滑稽。

        ………………

  • 2006年03月16日

    夜的土黄色 - [FUGA,文存]

      魇:
      起先我想到了拜伦,那时我认为我已经接近的疼痛与共相,人们起伏的健康与智力不再是山川河岳的形状,它已经被简化成一个正六面体或者一个圆,肉眼的观测也能够一目了然。我担忧自己的生存,面朝圆周般光线的静坐,使得我的担忧里密布点点滴滴的黄昏。我逐渐丧失了思维的能力,几乎每日都能目睹自己作为虫鱼鸟兽的纯真模样;我已经老了,在我退化的头脑里,梦有如一片海洋。拜伦没有能够死在战场上,他在梅索朗吉昂患了最终致命的风湿病。我梦见 一张硕大的床铺,被卧里裹着的是我与奥古斯塔,灯光、音乐与肢体暴露的程度刚刚好,像一组淫佚的镜头——贞操带,催情药,烟头,皮鞭,木锯,我强暴、以及虐待、并且肢解自己的姐姐?不,结论至此而止,因此我不再是他。如是,我的联想向来如是:于清醒时拥有一间狭小的住房,四壁衰败得一触即溃。我必然葬身于斯。有雨降临的时候水滴自天花板掉下,床褥家具,一团潮湿。书页粘在了一起。神的名字有四个字母——躯干在梦境的形成中的作用,书页颇相似土壤。我的生活宛如史诗,我需得用刀一页页裁开,摊在火炉上烘烤。严重的窒息年长日久,肺部早已膨胀成为纯净水瓶子的模样,肺叶那微妙的结构被煮沸,然后蒸发殆尽,催开手指的花、牙齿的毛、双眼则是七月燠热空气中的雨水:七月的卑微者,哈姆雷特与我同在。
      那么奥菲莉娅?她是水中最为严酷的癫狂。我那如被窝般博大的视野里只能蒸发对她的爱情,如同我音箱般博大的膝盖里容纳了如同一个关于时间的精妙隐喻的无耻酸痛。痛苦让我们认识自己——我们布满角质层的精神与我们能够烧焦的肉身。在有两撮让人艳羡的小胡子的萨尔瓦多·达利涂满淋巴液的画页里,坚强的肉身拉开抽屉,为饕餮贡献十二分熟的烤肉。我扯远了,我不该扯什么达利,尽管我嫉妒他的胡子,但我必须对你们负责,因为我的奥菲莉娅始终为你们所知晓。我不会告密者一样神经质地对你们说道,昨天的夜是土黄色的。

        ………………

  • 三点,雨

    少女的白色衣服
    藏着三点的冷和手指

    三点钟喝光了两点的素描
    睡眠的噪音,爬起来,找路和白衣裳

    三点的被窝挂满雨和信纸
    我开始写我长长的信

    少女的冷和手指
    躲避着三点的雨水

    三点钟的世界上只有雨和信纸

  •   我听见了她的呓语。她的彼岸,静谧和漫长,截断我思维的河流,她的脸是锐利的幻像。因此我放弃诗意,我放弃比喻。我在她的声音中伸出双手,十指长长短短,残缺丑陋。我病患缠身,正是它迫使我时时听见雪花以一种几乎不为人知的速度、声音和光华落下。这是种晦暗不明的歇斯底里症,雪花在时针指向深渊的时候终于掉进奥菲莉娅的花园。
      我的十指残缺丑陋;我的身后,雪花缤纷。整个物的国度都在下雪,在夜色之下显得如此阴冷。雪覆盖了房屋与车辆,山陵和沟壑,树木。雪花有如一面洁白但布满罅隙的墙,之后是过道,转角,厅堂,而此时斯芬克司正徘徊在我梦境中的屋宇之间(斯芬克司的形象奥妙无穷),此时的斯芬克司还远未成长,它还只是一个可爱的小姑娘,正因为月经初潮而惊惧万分,既巴望着与人倾吐又羞于启齿,孤独而善感。
      我握着斧头走进了花园,在斯芬克司的眼前劈翻了两个有麻风病的老太婆。她们的面孔全是创痍,体态臃肿,硕大下垂,有一身奇怪的难以表述的气味。我将斧头砸在她们脸上,霎时间脑浆和牙齿四溅开去涂满墙壁,眼睛则从墙面滚落下来,沾遍尘土(一个耶教的圣徒阿昔斯说,死亡是我的妹妹)。我打了一个寒战,我认为自己是在挖掘一个粗糙的坑,然后纵身跃下。我打了一个寒战,然而我燥热无比。灯光很暗,屋里只悬挂着一颗白炽灯,摆设着一张静止的木桌,一张床,一个大衣柜(镶着镜子上已经有了两道裂痕),一个火炉,上面一只铝制水壶。我揭开盖子看了一眼,有大半壶水,就快要沸了,发出呜咽的声响。锅瓢碗盏,它们收拾得井井有条——你们起来啊,我的故事还不曾说完。你们起来啊,尽管你们的心智贫乏得近于走兽。你看她们的墙上供奉着一个神龛,神龛下面那个不起眼的小洞,斯芬克司的眼睛在洞穴背面反射着四十瓦的灯光。
      是什么动物,早晨四只脚,中午两只脚,晚上三只脚?斯芬克司倒退一步,扬起手臂,划过躯干。我看见她变为一只鸟被埋葬其中:但这只是两秒种的幻想,雪花变做蛆,蛆变做砖瓦。她的双足赤裸……我将她的床单披在身上,四周安静得只有我抖动床单的声音,就像菜市场般的喧嚣呼啸而过,我及时抛出头颅将它撞得粉碎,迅速四散在老太婆的老朽与你的智慧之中。尽管你们愚蠢至极,但是你们的老朽依旧与我的痛楚一样深不可测;可是就算你们死后,你们仍然拥有丑恶。我须得割下你们的,剁碎然后放入水壶中煮烂,这样你们的丑恶才能丑出一朵似模似样的花来。我四处摸索斧头,我知道我没有一点动作。我身处一 个形状奇特的深蓝色的空房间中;她们,老太婆们的骨头正一点一点扎进我的大腿,是的,痛楚尖利,深邃如海。我使尽全力也无法将腿移开,我知道我已经沉入黑甜之乡。在这无梦的熟睡中,我清楚地知晓,斯芬克司像猫一样矫健,她无声无息地接近我,并伸出双手。她脸上是迫不及待的性欲;她把她的经血涂抹我的脸孔, 我这只温热的图腾。死亡是我远嫁他乡的妹妹,我记得这是一句诗,她会在收割青稞的时候为我痛哭一场。你的手腕出血了,是老太婆们抓的?它深看得见你的骨头,你的骨头磷光闪闪。我的面容,印在床单上,这张裹尸布,它让我浑身上下生出黏糊糊的羽毛,(那些绷带纠缠的女体……)你的骨头磷光闪闪。(“我们在痛苦中诞生,在疾病中成长,在腐败中死亡。”)谁在为你收敛形骸,你的母亲,姐妹,妻子,女儿……
      花园的屋子一间连着一间,环环相扣,错综复杂……斯芬克司带我从另一个窥视孔中看到了你,你从一具尸体的尸斑上读出了神的名字,于是你成了聋、哑、盲,并且四肢残废,遍体鳞伤的人彘和先知,依靠每日一杯的流体食物生存,而壁上的苔藓的水分需要努力吮吸。你仅剩半截的舌头动得好象抽搐,眼睛挂在连着天花板的鱼钩上,晃荡来去,如若纠缠在一起则需要很小心才能解开;那些你自己的骨头制作的饰物缠在腰间,绕在颈上,鼻子安放在尸体的头上,而死尸的鼻子早在你读出名字之前便已被剜去。斯芬克司张开双臂,可 惜你无法看到。侍女们身裹白布,一一与你交媾,企图藉此生下一群怪胎,或一堆零碎的腐烂器官。
      城市或乡镇:我疲惫不堪。我坐下来,找到一块呈等边三角形的形状的石头从大腿中剔出死者的骨头。老太婆、我和斯芬克司,在某个时刻,也许刚好也能组成这样一个正三角形,这个稳固的永恒象征。

        ………………